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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说《柳螺飘香酸嘢脆》—灵聆 3402号

2019-11-13来源:开心聊情感

柳螺飘香酸嘢脆

 文/灵聆   图/网络

1

拆开螺蛳粉包装,如法炮制,泡粉、烫粉,沸腾翻滚的水泡霎那间裹挟住螺蛳粉汤料,浓郁的南国风情顷刻间氤氲在江南三月的杏花微雨里。舀一匙汤,一股浓辣猝不及防地入侵喉咙,我开始猛烈咳嗽,眼泪也嗒嗒滴下来。刚才,所有的辣油都被我一股脑放入了,达到“全辣”的标准。我一边喘气,一边擦眼泪,记起以前嘉麇说过,心情不好的时候,可以点一份全辣的螺蛳粉,在被辣得流眼泪时,把所有的委屈都流出来,谁也不知道你在哭。

嘉麇,那个有着怪怪的名字,一笑便露出两颗小虎牙的南国阳光男孩,曾在我最灰暗、萧瑟的日子里,告诉我世界上还有一种美食叫螺蛳粉,想哭的时候,点一份全辣,边吃边流眼泪,吃完了,心情就开始阳光起来,像他的外表。

每次他说完,我总薄嗔他自恋。他故作惊恐状往后一躲,好可怕,自恋总好过被我恋。我被呛得满脸黑线。

2

那一年的秋天,我带着重重的行李以及重如行李的叛逆,独自奔向那个遥远陌生的南方城市。下车已临近傍晚,可滚滚热浪携带南城空气里粘腻的湿气瞬间将我包围,就仿佛一条在开水里泡过的棉被将我包裹起来,密不透风,无处逃逸。耳边充斥着各种拖沓的南腔。原来一个遥远的城市可以这么陌生,陌生到甚至让我产生时差的错觉。在家乡本该天明的时刻,这里还是昏暗,可等到光线充足的时候,阳光刹那间变得猛烈无比。我讨厌食堂里硬得如石头的馒头;讨厌一个米粉店连接着另一个米粉店,店门口飘着浓浓的牛肉腥味;讨厌街道上飞驰的电动车、摩托车,似乎随时都会被撞到。


我刻意选择远行求学来逃避家乡和家乡有关的一切,殊不知远方除了遥远还是遥远,所有的诗意早被琐碎的现实与异域的大差异所消磨。人生没有回头路,一时的任性则要用漫长的后悔来赎罪。我所有的欢颜都在这四时皆热的南土蒸发掉了。

我只有把所有的时间投入在学业中,至少可以遏制思绪总在苦涩中徜徉。

3

那天上午我在图书馆找书,只是要找的书在顶层,几次踮起脚尖都够不到。正怪图书馆缺少人文关怀,书堆那么高,一点都不考虑矮个子人的痛苦。一双手将那本书取下,放到我手里。我惊讶抬头,一张俊朗的脸上荡漾着笑意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我向来脸盲,总感觉不认识的人都长一个模样。这张脸有点熟悉,可又想不起在哪见过。他似乎知道我愣神的原因,直接说:“我是你同专业的同学呀,不过你总是独来独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且上课没几次,应该不认识我。”也是哦,这段时间我心里是满满的不适与抱怨,根本没心思关心周围的事与人。

他问我中午有没有空,一起吃个饭,他就是这个城市的人,对本专业的同学要尽下地主之谊。我挺难为情的,都是同专业一起上课的同学,竟然不认识人家,还要人家破费。不过我还是跟着他出去。

他说这个城市有很多美食,可能对于我们远道而来的人来说,并不一定能习惯,但是到了一个城市,就得吃遍这个城市特有的饮食,至少可以证明,曾经来过。

他告诉我他叫嘉麇,取自《诗经》之《野有死麇》篇。我不由自主念起来:“野有死麇,白茅包之。有女怀春,吉士诱之。”刚念完,他似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,我似乎也意识到什么,倏地脸红了。

4

好在,他已经带我走进一家写着“柳螺飘香”的米粉店。店里的装修恍若上个世纪,未经油漆的木头桌椅刻痕累累,点点斑斑,诉说着岁月的流转。不过旧归旧,桌椅上没有被油垢侵染。嘉麇说,估计我对牛肉粉不陌生,学校隔壁就有一家大店,但是这种叫螺蛳粉的米粉,可能我还陌生。


也是,对这个城市食物的认识只有来自食堂以及学校相邻的店,探寻天下真正的美味,需要一颗爱行走的心。

嘉麇将我们点的粉端上来了,一种浓浓的酸辛味扑鼻而来。他说,螺蛳粉的精华不仅在于那集合多种材料外加螺蛳熬成的汤料,还在于酸笋、酸豆角、腐竹、花生米,以及一把浅烫时蔬的点睛之笔。也许我会吃不惯酸豆角抑或酸笋,但是这些都是缺一不可,少一样,便不是一碗完整的粉。而且,螺蛳粉一定要加辣,烫粉师都会问你要不辣,还是微辣、中辣、全辣。一般微辣、中辣就可以了,只是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,点成全辣的,然后一边吃,一边被辣得掉眼泪。吃完了,哭好了,心里不难过了,别人还不知道你刚才其实在哭。

他不住催我快尝一下。我舀了一匙汤,酸辣咸香一骨脑滑过喉咙,全身的毛孔瞬间打开了。我一边品尝,一边听他继续介绍。他说我碗中那长得像豆苗的青菜叫西洋菜,生长在南方,这菜是所有配粉青菜中的极品,其次生菜,再次空心菜,如果运气好,遇到南城最好吃的空心菜,那另当别论。

我被他逗乐了,再加上眼前这碗粉柔韧爽滑,西洋菜清新脆爽,酸笋、酸豆角厚重绵长,体内快活的基因重新被激活。谢谢嘉麇,让我遇到如此美食。他告诉我,不是所有的螺蛳粉店都能做出如此美味,这是家百年老店,到了饭点,人满为患。无怪乎,待我们吃完,队伍已经排出店外。

我们不好久待,赶紧为他们人腾位置。走出粉店,午后的太阳更猛烈了,不过那天有风,竟带来几分清爽。嘉麇让我等一下,他转身走到旁边一家摆满各种瓶瓶罐罐,里面装满各色泡菜和泡水果的摊铺。这个城市有好多这样的小摊铺。

我非常不解地问提着一袋泡菜和泡水果的嘉麇,为什么要把菠萝、木瓜、黄桃、杨桃、芒果这些美好的水果给腌制起来,新鲜吃不是更好吗?而且我每次去买削皮菠萝,摊主都会问我要不要加辣椒粉或胡椒粉,这不是暴殄天物吗?

嘉麇没有马上回答我,只是用竹签戳了片黄桃到我嘴边,让我先尝一下。我心里嘀咕,这东西能吃吗?不过还是非常礼貌地道谢,轻咬一口,那一刻打心眼里佩服这个城市人民的智慧,我吃过新鲜黄桃,说实话比较寡淡,但经过神奇的腌制,黄桃本身的酸和甜被最大限度地激发出来,并没有我一直害怕的咸加甜的怪味,只有清甜甘冽。他再给我挑了片泡苹果,我彻底服气了,这泡苹果尝起来比新鲜苹果多了分风情与妖娆。


他说这叫酸嘢,也是这个城市所特有的零食,能祛湿开胃,也适合饭后解腻。酸嘢中他最喜欢黄桃和苹果。那个午后,一袋酸嘢扫去螺蛳粉残留的油辣,也扫去南城早秋的黏腻。嘉麇说他好吃,以后带我吃尽南城美食,即使将来我忘记了这座城,也忘不了这座城的味道。

5

空闲的日子里,嘉麇时常拉着我一起去造访他曾经探寻过的美食。这些美食常常隐藏在各个街巷里。我佩服他能在这些似蛛网密布的小街巷中找到一家古朴的口碑店,比如有家螺蛳粉店的汤料是加了木瓜熬制的,咸香里多了几分清甜。还记得要到那家店去,需要穿过一个古旧的小巷子。长长的小巷实则由两道墙围成,墙外是繁华街市,车水马龙;而墙内几乎没有人家,只是在暗红的钻缝里挣扎挤出一两棵小榕树苗。巷子石板地斑斑驳驳,背阴处还有苍苔点点。嘉麇说他时常喜欢一个人走在这条小巷中,享受隐匿在繁华中的安宁。只是后来我一个人故地重游,想重新走一遍这条小巷,可车水马龙的街道,再也找不到宁静的入口。或许对于路痴的我来说,一条路不迷失几次,恐怕永远熟悉不了;或许就如他曾说过,有些路注定只能走一次,而有些人注定只能陪同走一段。

我越来越爱螺蛳粉,虽然嘉麇带我吃过各式粉,可我总是暗暗将它们同螺蛳粉比较,我嫌酸粉太清雅,只适合当点心;嫌红油粉过于俗艳油腻;嫌菌菇粉失去了粉的本色;另外什么牛腩粉、脆皮粉全都千篇一律,没有属于自己的一点个性。只有那碗缺不了酸笋、酸豆角,不喜者视之酸臭无比的螺蛳粉,才真正能代表这个城市的气质,质朴、野性、火热,真实得酣畅淋漓。

6

夏夜的风轻轻带动发丝,再拂过脸颊,柔柔凉凉,周身就这么细腻善感起来。我坐在嘉麇的自行车后座,看这老城区的夜景。老城区的夜少了新城的凌厉、霸道,多了几分恬静、端雅,连路灯光都是温柔的橘黄色。我边想着刚才粉店的情形,边偷偷笑着。刚才啊,一个和我们拼桌的小男孩一直在动嘉麇手机上的哆啦A梦挂坠,小男孩奶奶忙说,不要动叔叔的东西,嘉麇看我笑得得意,赶忙说:“没关系,小朋友那么可爱,叔叔很喜欢,阿姨也很喜欢孩子。”他是怕小朋友叫我姐姐。他总是说自己很青春,小朋友都该叫他哥哥,说我才该被叫阿姨。但很不幸,经常有小孩叫我姐姐,我就向他得瑟,谁比谁青春,谁比谁老,小朋友可从来不会说谎。

回过神来,路灯一盏盏往后退,如果这条路没有尽头该多好,连带这清凉夏夜也没有尽头,就不用面对日出后的酷热难当、汗流浃背的种种烦恼。

有时候嘉麇也忍不住问我,既然都已经这么爱螺蛳粉了,以后回去吃不到了怎么办。我说那就现在多吃点,将来离开了,就留作心底最美好的回忆。至少,曾经拥有过。有时他也会问,难道就不想天长地久吗?难道“岭南应不好”?我淡淡一笑:“都说此心安处即是家。但如果此心不安呢?”我们的谈话也没再继续下去,聪明人该懂得适时戛然而止。

我仅仅只是爱上这里的螺蛳粉而已。

就像那晚的路有尽头,那晚的天还是要亮。我不能一直腻在这个城市吃螺蛳粉。所幸,淘宝上的各个品牌螺蛳粉应有尽有,只要滚开水,十分钟,一碗鲜香酸辣的螺蛳粉热腾腾出现眼前。标准化的生产工艺,味道不至于太差,虽然缺少了几分个性;找不到西洋菜,还有生菜和空心菜可以替代,一切也不是让人难以接受。只是那条小巷,那几张木头桌椅,那袋酸嘢,还有那个夕阳下的老少年,永永久久停留在记忆的当口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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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: 灵聆,文学痴爱者,渴望用文字构建梦中的桃源。此作者为“大豫出书网”特约作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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